与其诅咒黑暗
原名
Than Curse the Darkness
作者
大卫·德拉克(David Drake)
译者
南·政
前言(By.大卫·德拉克):
我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粉丝,我的职业生涯始于为阿卡姆之屋写作,这家出版社成立的目的是将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以书册的形式保存下来,但《与其诅咒黑暗》是我唯一的克苏鲁神话故事。拉姆齐·坎贝尔无意中发现了我撰写的第一篇要出版的小说,他委托我把这篇小说编撰成一本选集,当时他正在为阿卡姆之屋编辑《克苏鲁神话的新故事》(New Tales of the Cthulhu Mythos)。
神话中一直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旧日支配者们会有人类的奴仆,因为传说中明确说过,如果旧日支配者们回到地球,祂们会把现在所有的生命都炸飞。为什么人类要为在人类看来绝对邪恶的东西服务呢?
写一篇故事是合乎逻辑地解决一个问题的好办法。我在人类历史上找到了一个令我满意的答案。我把我的故事设定在刚果自由州,当时它还是利奥波德二世的私人领地,但我可以选择任何时间或地点。(历史知识并不是一项令人愉快的成就。)在利奥波德拖欠了一笔贷款,比利时政府接管了这块殖民地之后,刚果的情况略有好转,但也只是稍微好了一点。
就在这个故事设定的时间,我的朋友曼利·韦德·韦尔曼(Manly Wade Wellman)出生在刚果以南的葡属西非(现安哥拉)。(他的父母是医学传教士。)曼利一生都对非洲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他的图书馆里有许多关于非洲大陆的书籍。
回顾一个时期的历史可以解释在一段时间和地点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代作品做了更有价值的事情(至少对一个小说作家来说):它们解释了当时人们认为正在发生的事情。作为故事的背景,我使用了曼利图书室的书籍,如《真实的非洲-即将到来的大陆》(Actual Africa—The Coming Continent),以及传教士抗议比利时暴行的作品,还有对刚果盆地“发展”的现代概述。
对于一个奇幻故事来说,这听上去是不是需要大量的研究?或许吧,但这是我职业生涯中一直保持的习惯,我觉得这对我有好处。
我在写这个故事时遇到的一个困难是决定视角角色。我文章写了大半,然后又停了下来,把一切全都抛掉,重新开始,让一个女学者而不是一个男性冒险家作为我的主角,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顺带一提,这本书的标题出自宗教团体“克里斯托弗会”(The Christophers)[1]的格言:“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燃起蜡烛。”
研究、重写,再加上当时我干着教堂山镇助理检察官的全职工作,《与其诅咒黑暗》花了我五个月的时间才完成,这有一个意想不到但非常有益的附带作用。
一天晚上,就在我把这篇故事寄给拉姆齐后不久,电话响了。我说的“晚上”是指我和我妻子都睡着了。打电话的人介绍自己是罗杰·埃尔伍德(Roger Elwood)(据我所知,他是一位不知疲倦的科幻/奇幻/恐怖作家,但从未见过或接触过他)。他告诉我,他现在正在编辑一系列小说,而且准备添上我的名字。我想写小说吗?
我完全惊呆了。当时,我只卖出了十篇左右的小说,而且并非所有的小说都出版了。我脱口而出,感谢他的来电,但我不可能写小说:我刚刚花了五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埃尔伍德说,他对此感到遗憾,因为他已经准备好在电话上给我提供两本书的合同了,前提是我能在六个月内完成第一本。我再次拒绝,他就去另寻别处了。
这就是我如何避免“激光图书”(Laser Books)风波的原因。许多接受类似工作机会的人的职业生涯都因此受到了打击(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被毁了)。
我想不论如何我都会拒绝这份工作,但我最近在《与其诅咒黑暗》中努力想要做好,这让我对“轻松赚钱”的想法产生了恐惧。如果你在乎结果,写作并不容易。激光书教会了很多人不要在乎他们的工作,如果在你职业生涯的早期还有什么更糟糕的教训,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得不再等几年才能卖出一本小说,但我从不后悔耽搁了那次。
“未知的非洲如何?”
——H.P.洛夫克拉夫特
巨大的黑色雨林木低垂在村庄上方,使村庄和村庄中心的人群都相形见绌。那个被绑在鞭刑犯人柱上的人,皮肤灰白,饥肠辘辘,挣扎着喘着粗气,但比不上那对押着他的魁梧森林卫士。另有10名守卫,来自遥远西部靠近刚果河口的班加食人族,手持长矛或阿尔比尼步枪站在一旁。他们开玩笑、闲聊,看着棚屋,希望村民们能冲出来解救他们的同伴。那么就可以开始屠杀了……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有能够工作的健康者都在森林里,寻找更多树木来砍伐,学着收集橡胶。法律规定,每名成年男子每周要带四公斤乳胶给利奥波德国王的代理人;法律并没有规定代理人要教当地人如何在不杀死树木的情况下汲取树汁。当树木枯死时,村民们就会失去他们的配额,自己也会因此而死,因为这也是法律——尽管这是一个不成文的法律。
河的上游还有许多未被影响到的村庄。
“如果你不能学会在森林里工作,”一名班加人说,“我们可以让你学会几个星期都不要躺下。”班加人用力把受害者绑在柱子上,结果不小心割到了自己的肉。
森林卫士们不穿制服,但在刚果盆地,他们的健康和傲气比衣服更能体现他们的特点。绑住受害者的那两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向他们的同伴点头示意。那个人咧嘴一笑,扭动着木柄,扯开了十英尺长的方切河马皮鞭子。他已经量过了距离。
一个光着身子的七岁小孩从最近的小屋溜了出来。土著兵们转过身去捕捉受难者第一次被奇库塔啃噬时脸上的表情,所以他们没有看到男孩。他的父亲在鞭刑柱前猛地站了起来,尖叫道:“桑巴!”鞭子在他肩胛骨下开了一个八英寸长的口子。
桑巴也尖叫起来。就算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孩子,他也很矮小,细长的身子,长着一张猴脸。他也像猴子一样快,在卫兵们转身的时候飞快地窜过。没等别人抓住他,他已经把那个拿鞭子的人的腰缠住了。[2]
“哇呜!”卫兵惊叫一声,随即用柚木鞭子柄劈砍着,这个角度很尴尬。他的一个同伴帮他用阿尔比尼步枪开了一枪。只听钢制子弹砰的一声,就像钉在帐篷桩子上的木槌,把男孩的左耳扯了下来,整个头骨都变形了。但它并没有把他从他抓着的人手里拽下来。两名森林卫士侧身靠近,把长矛高举到脑袋边,以免刺的时候伤到对方。
那个被鞭打的人哼了一声。一个吃吃笑着的步枪手及时转过身来,看见他从柱子上跑开了。粗绳在断裂前割破了他的手腕。他走了两步,鲜血四溅,双手猛击着挥鞭子者的脖子。
步枪手朝他的身体开了一枪。
阿尔比尼步枪的子弹很大,速度很慢,有一颗实心球的穿透力。父亲向后一转,把一个班加人也带倒在地。尽管受了伤,他还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桑巴走去。一圈粉红色的肠子在他身后的弹孔里摇摆。剩下的两支步枪都开火了。这一次,当枪声结束时,五个长矛兵跑到尸体前,开始刺他。
拿着鞭子的班加人站了起来,桑巴倒在了地上。男孩的眼睛圆睁着,却空洞无神。特卢维尔中尉跨过他,冲着怒吼的一群长矛兵喊道:“住手,你们这些白痴!”他们马上分开。特卢维尔留着上过蜡的小胡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布西装,除了腋下的汗渍外,看上去很清爽,但他腰带上的左轮手枪不是用来炫耀的。有一次,他开枪打死了一名卫兵,这名卫兵因傲慢和棕榈酒而喝醉,开始焚烧一个仍在生产橡胶的村庄。
现在这个苗条的比利时人盯着尸体,做了个鬼脸。“白痴,”他对羞愧的班加人重复道。“根本不需要开枪,却浪费了三颗子弹。难道军需官不仅要我们用子弹,还要我们用矛刺吗?”
土著兵们盯地面,假装只关心安静的小屋或抓挠叮咬他们的小昆虫。拿着奇库塔鞭的人把鞭子盘起来,跪在地上,用匕首割下死者的右耳。他脖子上的一条细绳上已经挂着十几只棕色褶皱的耳朵了。它们将被交给博马,以证明弹药的消耗是合理的。
“把孩子的也拿走。”特卢维尔厉声说。“毕竟是他先开始的,我们还差一个。”
巡逻队在中尉的愤怒面前屈服了,继续前进。特卢维尔喃喃自语道:“像孩子一样,完全没有意义。他们走后,一个女人偷偷地从最近的棚屋里出来,抱着她的儿子,轻轻地呻吟着。”
时间流逝。森林里响起了鼓声。
在伦敦,爱丽丝·克里亚爵士(Dame Alice Kilrea)伏在图书馆的书桌上,打开了一位信使刚从维也纳给她带来的书。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灰褐色的髻,人至中年的她头发只剩下一点红褐色。她心不在焉地拽着一绺漏出来的书,一边翻着书,一边眯着眼睛往下看她那突出的鼻子。
这本书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德语的标题给出了指示,说所给的公式是一种将死亡与生命的假象分开的方法。这一页的其余部分和其后的三页是用一种很少有学者认识的语言音译而成的。爱丽丝夫人没有说这些话。当她默不作声地读着这一页的时候,一种对巨树(great trees)和比树更大的事物阴影的不详预感笼罩着她的意识。
过了十八年,她才大声说出这公式的任何一部分。
奥斯特曼中士像往常一样在猴面包树的树荫下喝着棕榈酒,而巴洛科则负责给村里的橡胶称重。这一次,班加人命令酋长穆'菲尼(M'fini),等待所有其他的雄性先被抓走。当这个瘦削的老人走向巴洛科坐的桌子时,村民中出现了一种不祥的沉默。巴洛科的两侧是他的森林守卫同伴。
“喂,我的菲尼,”巴洛科愉快地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酋长一句话也没说,把他灰白色的乳胶递给了他。它们被铺上芭蕉叶。巴洛科把橡胶放在秤上的一个平底锅上,看着它轻松地在另一个平底锅里超过4公斤的重量。巴洛科没有把橡胶放在其他村民收集的橡胶堆上,用铜丝付给穆'菲尼钱,而是笑了。“你还记得吗,穆'菲尼,”班加人问,“上周你说你的第三任妻子提'斯妮(T'sini)在你活着的时候不会和别的男人上床时,我告诉过你什么?”
酋长在发抖。巴洛科站了起来,用食指把穆'菲尼的乳胶从称量盘里弹到地上。“坏橡胶,”他说,咧嘴一笑。“里面藏了石头和垃圾,给它带来了重量。像你这样的老人,穆'菲尼,你应该为国王寻找橡胶,而不是花太多时间去满足你的妻子们。”
“我发誓,我以死神伊娃之名发誓,”穆'菲尼跪在地上,抓着那一大块橡胶,就像抓着自己的长子一样,“这是很好的橡胶,光滑干净得像牛奶!”
两个土著兵抓住穆'菲尼的胳膊肘,把他拉了起来。巴洛科绕着称重台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抽出铁刀。“我会帮助你的,穆'菲尼,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为利奥波德国王找到好的橡胶。”
奥斯特曼中尉没有理会最初的一声尖叫,但当他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口酒喝了下去,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那群围着天平的人身边。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在阿尔及利亚跟随法国军队服役时图阿雷格人的长矛留下的疤痕。
巴洛科笑着指着穆'菲尼,提前回答了这个问题。酋长在地上扭来扭去,双眼紧闭,双手捂着自己的腹部。血从他的手指间涌出,在翻腾的尘土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他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带不了什么好橡胶,”巴洛科说。奥斯特曼对班图语知之甚少,所以他和守卫之间的交流一般都是用洋泾浜语。“我让他带来了大量橡胶,把他变成了废人。”
这个魁梧的弗兰芒人笑了。巴洛科靠近他,用肘捅了捅他的肋骨。“他的妻子提'斯妮,他不再需要了,”班加人说。“你,我,所有的卫兵——我们会让提'斯妮成为一个幸福的妻子,不是吗?”
奥斯特曼扫视着周围的村民,他们因为好奇而不得不看着,现在又害怕得不敢散去。在队伍中,一个女孩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邻居们迅速地向后退,好像她的触碰可能会致命似的。她的头发用铜丝高高地盘绕着,活像个贵妇人,身体像柳芽一样苗条。即使在炎热的赤道,12岁的孩子看起来也像女孩而不是女人。
奥斯特曼仍然吃吃地笑着,向提'斯妮走去,巴罗科在他身边。
时间流逝。森林深处传来既非人类也非地球生命的隆隆声。
在伦敦的一间书房里,凸窗的窗帘被拉上,以抵御霜冻和街道上飘动的灰色泥浆。煤火发出嘶嘶声,爱丽丝·克里亚女爵士伸出手指,向她的男抄写员口述着。她的衣服是用上等的亚麻布做的,但口袋上的两个钮扣不见了,也没人注意到,而且花边的前襟上沾染了在图书室用午餐的痕迹。“而且,多亏了你的干预,特别阅览室的馆长允许我亲自处理阿尔哈兹莱德的事,而不是按我的要求让一个管理员翻阅。我随意翻了这本书几次,读着食指落在上面的那一段。
‘从前,我很担忧;而现在,我确信无疑而恐惧着。所有的命运都是一致的,就信使的面貌们而言。’ ”她低头看了看她的抄写员说:“约翰,‘信使’要大写。”他点了点头。
“你的支持帮了大忙;现在我更迫切需要它了。在那片黑暗大陆的丛林中,匍匐的混沌正在壮大。我用斯皮德尔死前在克洛斯特-纽堡图书馆发现的公式来对抗它;但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除非它们能及时发挥效用。你我都知道,只有地位最尊贵者才会在关键时刻让我进入这混乱区域。这一时刻可能还需要几年的时间,但这些时间对人类极为重要。因此,我请求你的慷慨支持,不是以我的名义,也不是以我们亲属的名义,而是以生命本身的名义。”
“分段,约翰。至于其他,我准备像其他人过去所做的那样。私人冒险曾是换取真理知识的货币。”
抄写员笔触飞快。他既生自己的气,也生爱丽丝爵士的气。她的信已经把他对那天晚上在凯特纳斯他打算勾引的那个男孩的思念驱除了。他早就知道他得另找工作了。问题不在于爱丽丝爵士疯了。毕竟,所有的女人都疯了。但她的疯狂有那么一丝阴暗而似是而非的可能性,他自己也开始相信了。
想必她现在的写信人就是这么做的。而给他的信将会是写给“他的殿下……”
在大多数地方,树木在水边生长,因为能够从侧面和上方吸收阳光,所以更加茂密。每一场雨后,湖的浅水区边缘就会扩展开来,形成厚厚的一层植被,就像周围居民的皮肤一样黑。在干旱的时候,这里有绿洲和便于与林中住民进行贸易的广阔地带。
戈麦斯的独木舟已经陷进了泥沼里,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条笔直的沟,中间是一些模糊的光脚印。几十个当地人仍聚集在卡明斯基相似的手工艺品周围,抚摸着他那一块块图案鲜艳的布,或者和他的桨手聊天。然后汽船绕过树木繁茂的海岬出现了。
树木就像发动机的完美消声器。林中住民们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黝黑的葡萄牙人下了一个愤怒的命令,他的船员们就把船桨搬上了船。货物被清空后,独木舟只汲了几英寸的水,如果得到充分警告,它就会滑到树根中间去,那是两层甲板的汽船不可能跟着的地方。
当它的速度降低到一定程度时,只有尾部偶尔发出“啪啪”声,政府船只(government craft)慢慢地向戈麦斯靠近。在开赛河上游,它是一艘战舰,尽管它那24米宽的船身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之地都不会引起太大注意。遮阳篷庇护着几百名压在栏杆上的土著兵。上尉是欧洲人,一头金发,长相温和,身穿比利时军装。唯一看得见的另一个白人是船头安装了旋转装置的霍奇基斯机关枪后的士兵。
“也许是戈麦斯先生和卡明斯基先生吧?”当汽船在离独木舟十几码远的地方转向时,军官喊道。他微笑着,把体重通过指尖压在右舷的桥栏杆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德·弗里尼(de Vriny)——去你的。”戈麦斯回击道。“我们有我们的交易专利,我们会将该给的那部分付给你们的国际兴业银行(Societe Cosmpolite)。现在离我们远点!”
“付你们的那部分,是的,”德·弗里尼咕噜着说。“金粉和金块。你们从哪儿弄到这些金子的,我的好杂种朋友们?”
“卡洛斯,没事的,”卡明斯基站在他搁浅的独木舟上喊道。“不要生气——这位先生是在履行他保护贸易的职责,仅此而已。”在他在美国西南部学会戴的墨西哥宽边帽下,汗水从卡明斯基身上滚落。他知道他朋友的暴脾气,也知道那个刺激他们的金发男人的名声。不是现在!别在一旦成功就能让他们步入世界上任何一个上层社会的成功边缘!
“贸易?”戈麦斯大喊大叫。“他们对贸易了解多少?”他向德·弗里尼挥挥拳头,紧张地摇晃着独木舟,十几年前与他结婚的胖乎乎的安哥拉女人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让他平静下来。“你用步枪顶着一个穷黑人的头,你在巴黎卖一先令四便士的橡胶,只付给他一个半便士。贸易?如果部落不相信我们,不给他们带来的尘土一个公平的价格,森林里就不会有金子出来了!”
“好吧,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比利时人笑着说。“你看,你的交易专利发错了——好像是给一个叫戈麦兹(Gomez)的人发的,他把自己的名字拼成了‘z’——我接到命令,要护送你们俩回博马,直到事情解决。”
戈麦斯的宽脸涨成了橘红色。他一下就蔫儿了,就像烈日下的雪人。“他们难道能因为自己的职员犯了一个拼写错误就取消我们的专利吗?”他抱怨道,但他的话与其说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不如说是厌倦的顿呼。
比利时人还是接了话茬。“你不这样认为吗?难道你不知道刚果这个自由国度的法官是谁任命的吗?我向你保证,不是犹太人,也不是黑鬼婆娘葡萄牙人。”
戈麦斯很可能正用他那下垂的身躯抵着坐板,不过他确实有可能伸手去拿横躺在他面前的那只毛瑟枪。这大概就是班加人在他开第一枪并将戈麦斯炸入水中时的想法。
每一个森林守卫都拿着来福枪,发出刺耳的齐射声,把独木舟变成了一堆在装饰性喷泉上起舞的木片。木头、水和血喷涌而上。
“天哪,你们这些蠢货!”德·弗里尼叫道。然后,“好吧,把其余的人也干掉!”
卡明斯基尖叫着,试图跟着他的桨手跑向林线,但他是个肥胖的男人,他的靴子扎进了柔软的沙地,没到脚踝。当地人也没有机会。霍奇基斯机关枪突突射击,当枪手试射射程时就击倒了两个人。接着,机枪向其他奔跑的人扫射,弹射出的空弹壳发出嘶嘶声。卡明斯基半转过身来,他面前的那个黑人向前一扑,口鼻涌血。正是被眼前的死亡所吸引,这才让这位商人躲过了这一厄运:子弹原本会从他的前额射出,但却击穿了他的两根上颌骨。卡明斯基的眼睛瞪到最大,就像盛在美食家银勺里的牡蛎一样。他面部朝下哐地倒下,使身下的沙子四溅。
射击停止了。戈麦斯破烂不堪的独木舟翻倒下沉,漂过船首。“给我把他们的行李捞起来。”德·弗里尼命令道。“即使你不得不整天潜水寻找它们。岸上的背包也是如此——然后烧掉独木舟。”
“那尸体呢,主人?”他的班加首领问。
“呸,”比利时人啐了一口。“上帝把鳄鱼放到河里是做什么的?”
他们没有取走卡明斯基的耳朵,因为它是白色的,这会引起议论。即使是在博马也一样。
时间流逝。在森林深处,地面像被步枪子弹击中的葡萄柚一样向上凸起。一个比树干还粗的东西上涌,扑向附近的一个人,把这个人抛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树冠上,无法分辨他的性别和种族。这时地面塌陷了,但有些地方的表面还在冒泡,仿佛是由加热了的焦油构成的。
在五千英里之外,爱丽丝·克里亚爵士拟定了她的遗嘱,轻快地走出了她的律师的办公室,命令她的司机开往北德意志-劳埃德码头。她带着一个手提箱上了马车,里面装着一本古书和一束金箔丝带饰蜡封文件——那些装饰品和下面的皇室签名。她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美国佣人,这是她一个星期前刚雇来的,当时她关闭了伦敦的宅邸,遣散了剩下的人。佣人斯派洛是个机敏的人,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像在过热模子里铸的铅一样冰冷。他很少说话,只是不时地环顾四周。他的手指扭来扭去,仿佛有了单独的生命。
槌子和斧子在森林中劈开木材的节奏有时会融合在一起。然后,“砰——砰——砰”的声音就会像一头野兽从黑暗中逼近。会抛荡在周边,让军官们暂停脚步。班加人们听到这个笑话会咯咯地笑,然后让砰砰声慢慢消失。渐渐地,它又出现在每一群林中住民身上,最后再次重复它的高潮。
“就像孩子一样。”特卢维尔上校对爱丽丝爵士说。工程师和两名中士还在‘阿基杜彻斯·斯蒂芬妮号’(Archiduchesse Stephanie)上,和其他白人一起吃饭。肤色并不是衡量阶级的唯一标准,即使在刚果盆地也是如此。“他们会一边砍伐一边喝他们的马拉富(malafou),那是一种糟糕的东西,把它叫做棕榈酒是对‘酒’这个词的侮辱。——他们会一直干到天亮。过一段时间你就会习惯的。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因为船上只装够一天用的燃料。虽然他们每晚都能找到并砍下足够的干柴,当一个人与他们的原生‘头脑’打交道时……”
德·弗里尼和奥斯特曼也跟着他们的上校嘲笑他们。爱丽丝爵士勉强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白天,她从赤柱潭(Stanley Pool)逆流而上,凝视着她即将加入战斗的地形:茂密的森林,这里曾是水道边缘的狭长地带,但后来变成了一片广阔的、几乎无法望透的广阔森林。树木爬到水边,像蘑菇一样长过河岸。爱丽丝爵士可以想象,如果这条河比刚果河现在的宽度还小,那么它的支流就会在上面汇合,形成黑色的条纹。
现在入夜了,黑暗完全笼罩了河的下游。这使她心寒。赤道上的日落并非一层越发变厚的薄纱,而是一把将两个半球隔开的刀刃。这边是死亡,无论是班加土著兵的笑声,还是在特卢维尔的营火旁喝着葡萄牙葡萄酒,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德·弗里尼上尉大口地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周围的人。他是一个中等偏圆身材的人,活像一头熊,表面上的温柔掩盖了他内心的残酷。在他对面,史派罗正抽着卷烟,把他的脸映成了橘红色。上尉笑了笑,只是因为他的那位小姐,那个疯狂的女爵士的要求,斯派洛才和军官们坐在一起。他穿着一件廉价的蓝棉布衬衫,袖口紧扣,背带吊着牛仔裤。他的身材矮小,胸部狭窄,即使没有腰带和挂在腰带上的一对巨大的双动左轮手枪,也会显得很傻。
相比之下,爱丽丝爵士手无寸铁。她像男人一样穿裤子,她的裤腿塞在低跟靴子里。德·弗里尼望着她,把他那嘲弄的微笑装成一副友好而感兴趣的表情,说道:“爱丽丝爵士,我很惊讶,一个出身名门,而且我相信,像你这样清雅柔弱的女士,居然愿意陪着一支远征队去面对世界上最恶毒的低劣人种。”
爱丽丝爵士抬起她那微微隆起的鼻尖,说道:“这不是想要什么,上尉。”她略带厌恶地望着德·弗里尼。“我猜你是不会自愿来的——除非你因为没有更好的消遣而想开枪射杀黑人们。一个人做不愉快的事是因为必须要有人这么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上尉的意思是,”特卢维尔插了一句,“这片丛林中没有固定的战线。一个长矛兵可能会从下棵树的树旁走出,轻轻一刺,就终结了你们的全部计划——虽然我们确信它们一定是从哪学来的。”
“没错,”爱丽丝爵士表示同意,“所以我把斯派洛带到这儿来了——”她向她的仆人点点头,“而不是碰运气。”
大家的头又转向那个小美国人。
尽管德·弗里尼之前关于斯派洛的谈话都是用英语进行的,但他用法语说:“我希望他永远不要落水。他带的那堆钢铁玩意儿,会让他沉到海底二十米深的淤泥里,谁也不会知道他已经死了。”
比利时人又笑了。以一种单调而低沉的声音。斯派洛说:“上尉,我很想看看你那把漂亮的手枪。”
德·弗里尼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偶然的,还是这个美国人已经明白了他被当成笑柄的那个笑话。比利时人不慌不忙地打开他的漆皮手枪皮套,把勃朗宁手枪递给了他。它精致而修长,蓝色的漆面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光泽,就像湿漉漉的海豹皮。
斯派洛旋转了一下武器,对它的外部进行了简短的检查。他用拇指拨弄着枪柄的插销,把弹夹取了出来,将它举起,让光线照在小空弹盒的顶端。
“那么,你对自动手枪很熟悉?”特卢维尔问,他因这个美国人对一种在他的祖国大陆上少见武器的快速理解感到有些惊讶。
“不,”斯派洛说,把弹夹滑回原位。他的手指像钢琴家弹奏琴键一样灵动。“不过,这是一把枪。我一般都能搞清楚枪是怎么用的。”
“你也该买一把这样的。”德·弗里尼微笑着从斯派洛手中接过武器。“你会发现它携带起来要比你的那些舒服得多。”
“拿一把这样的玩具?”枪手问道。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惊愕。“不是我说,上尉。当我对一个人开枪时,我只会希望他死。如果我想做好我的工作的话,我想要一把枪,而这把.45手枪就够了,每次我用,嗯,的时候。”斯派洛第一次笑了。德·弗里尼觉得自己试图重新装上勃朗宁手枪的手变得慌乱起来。突然,他明白了为什么土著兵们对斯派洛敬而远之。
爱丽丝爵士咳嗽了一声。声音震碎了一直覆在人们身上的森冷感。斯派洛未挪动一步又融于背景,变回了那个肩膀狭窄,手枪对他的体格来说太重的无关紧要的人。
“告诉我关于叛乱你知道些什么。”这个爱尔兰女人用悦耳迷人的声音平静地问。她的容貌让人觉得宛若在耳边窃嘶。火堆那边传来了奥斯特曼的鼾声,他确实具有中尉的礼节,但在其他方面称不上是个军官。他对当地人自己的马拉福酒视而不见。第三个酒葫芦从他麻木的手指上滑了下来,只在地上洒了一点污渍,这个蓄胡的弗兰芒人懒洋洋地靠在他的野营椅上。
特卢维尔和德·弗里尼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耸了耸肩说:“当地人的叛乱有什么好知道的呢?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向我们的汽船开枪,也许会砍倒一两个来收橡胶和象牙的特许经营者,然后我们就会接到报告。”上校用手势环抱着看不见的阿奇杜彻斯·斯蒂芬妮号和它身边的十二艘班加独木舟。“我们包围村子,射杀我们抓到的黑鬼,烧掉棚屋。终结了叛乱。”
“那他们的神呢?”爱丽丝爵士穷追不舍,像一只长脖子的潜水鸟一样上下摆动着她的头。
上尉笑了。德·弗里尼拍了拍他的枪套,说:“在马兰加租地(Maranga Concession),我们就是神。
他们又笑了起来,爱丽丝爵士打了个寒颤。奥斯特曼哼了一声醒了过来,用制服的蓝袖子使劲擤着鼻子。“丛林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神,是的,”弗兰芒人喃喃地说。
其他人都盯着他看,好像他是一只诵出莎士比亚作品的青蛙。“你怎么知道?”德·弗里尼恼怒地问。“你知道的班图语只有‘酒’和‘女人’。”
“我可以跟巴洛科说话,不是吗?”中尉反驳道,他的声音虽然含混不清,但还是觉得受到了冒犯。“他很好,我们打交道很久,很久了。比那些我能叫出来的白人混蛋还好。”
爱丽丝爵士身体前倾,眼睛里燃起了火光。“给我讲讲所谓的新神。”她要求道。“告诉我它的名字。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奥斯特曼摇着头,喃喃地说。他现在清醒了过来,惊讶而又有些忧虑地发现自己不仅成了上级的目光焦点,也成了在博马为部队补充物资时来找他们的那个外国人的注意点。特卢维尔想抛下爱丽丝爵士不管,但那个爱尔兰女人出示了利奥波德国王本人签名的专利……“巴洛科说过,但我忘了,”他接着说,“他也喝醉了,否则我想他不会说的。”他恐惧着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特卢维尔打断了他。他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奥斯特曼的贪婪习惯使他成了土著兵的知心朋友,这一明显的事实,他当然愿意接受并予以利用。“一个我们的班加族首领竟然会害怕巴刚果族的神?”
奥斯特曼又摇了摇他那灰白的头。他越发觉得尴尬,但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不是他们的神,不是那样的神。”巴刚果人,他们住在河边,和其他黑鬼一样有盲目崇拜的偶像。但回到灌木丛中,有另一个村庄。不是一个部落;这儿选几个男人,那儿选几个女人。一次一个,一年一对,为了他们的救世主……也许二十年。他们有了新神,是他们挑起了麻烦。
“他们说你不需要把橡胶付给白人,也不需要向任何偶像祈祷。他们的救世主会来吞没一切事物。随时都有可能。”
奥斯特曼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喊道:“Boy,拿马拉富酒来!”
一个穿着马裤和燕尾服的克鲁人带着另一个葫芦匆匆走了过来。奥斯特曼三大口吞下了这种香甜的、让大脑兴奋的液体。他开始哼唱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空酒器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弗兰芒人又开始打鼾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你认为他说得对吗?”上尉问特卢维尔。
“他或许是对的。”身材苗条的上校耸耸肩承认道。他们很可能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了。不管他是什么肤色,他比黑人好不了多少。"
“他说得对,”爱丽丝爵士说,她盯着营火,没有看她的同伴。灰烬在它的中心破碎,一点火星朝森林的树冠扑去。“除了一件事。他们的神不是新出现的,一点也不是。回到世界初生、热气腾腾、爬行动物仍在沼泽上空飞行的年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巴刚果族将其命名为阿图(Ahtu)。1200年前,阿尔哈兹莱德称呼它为奈亚拉托霍特普。”她停了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盖在酒杯里剩下的淡淡黄酒上。
“哦,那么你是一个传教士了。”德·弗里尼叫道,很高兴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找到了一个类别。她用厌恶的目光予以回答。“还是一个研究宗教的学者?”德·弗里尼又试了一次。
“我只是像研究疾病的医生一样研究宗教,”爱丽丝爵士说。她看着她的同伴们。他们的眼神透露着不理解。“我……”她开始说,但是她怎样向那些没有献身于理想的观念的男人解释她的生活呢?她的童年是靠幻想和农庄冰冷的图书室里的书籍度过的。因为她内心的的面貌是一只丑小鸭,而大家都知道这只丑小鸭是不可能变成天鹅的。从她的梦境和几本最古老的书中,可以看出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蚕食着所有人的思想。她父亲回答不了,甚至听不懂她的问题,牧师也听不懂。她已从一个执著的孩子成长为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她把自己的幻想精力挥霍在她的亲戚们认为把这些精力花在教会上会更好的事。或者,也许是在繁殖中的西班牙猎犬身上。
随着她的成长,她遇到了一些人,他们体会并了解了她的所作所为。
她又看了看四周。“上尉,”她简单地说,“我大半生都在研究某些神话。我开始相信其中一些包含真理或真理的暗示。宇宙中有很多力量。当你了解了这些力量的真相,你可以选择加入它们并努力去实现它们——因为它们是不可阻挡的——或者你可以战斗,在知道你的事业最终是没有希望的前提下继续前进。我选择的是后者。”她把自己的身子拉直,接着说道:“总有人愿意站在人类和混沌之间。只要人类仍然存在。”
德·弗里尼大声地吃吃笑起来。特卢维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爱丽丝爵士说:“你在寻找这些叛乱者祈祷的神?”
“是的,他们把那东西称为‘阿图’。”
从他们周围二十多处喧闹的林间空地上传来斧头和楔子的“哐啷——哐啷——哐啷”声,接着是当地人的哄笑声。
“奥斯特曼和德·弗里尼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就位了。”上校说着,用指尖拍打着舰栏,扫视着树木茂密的岸线。“我也该登陆了。”
“是我们得登陆了,”爱丽丝爵士说。她眯起眼睛,努力向前望着比利时部队准备进攻的村庄。“那些房屋在哪?”她最后问道。
“哦,它们离岸边有好几百米远。”特卢维尔随口解释说。“树把它们隐藏起来了,但鱼堰——”他指了指那一根根笔直的树枝,上面溅起的泡沫沿着水流流过——“是一个很好的向导。我们就停在这条小河里,这样当下游独木舟上的力量包围他们时,村民们就会直面我们。”
森林里砰地响了一声枪响,虽然几近无声,但却是确凿无疑的。接着是一阵齐射,伴随着微弱的尖叫声。
“带我们进去。”上校命令道,扯了扯左半边胡子,这是他唯一的紧张迹象。
阿基杜彻斯号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船头在林中刮蹭着,但现在没有时间斤斤计较这些了。森林守卫的队伍越过霍奇基斯机关枪,走下跳板进入丛林。炮手蹲在金属护盾后面,这护盾只能从前面保护他。现在,树干和树影从三面环绕着他。
“我想上岸就够安全的了。”特卢维尔说着,整理了一下他的挽具,好像是为了参加阅兵而不是打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陪我去——呆在我身边的话。”
“好吧,”爱丽丝爵士说,好像没有他的允许她是不会来的。她手里抓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本黑色装帧的旧书。“不过,如果我们是你想的那样,在穿过这之前,你会非常需要我的。尤其是太阳落山之前。”她从特卢维尔后面的扶梯上滑下来。最后从桥上来的是斯派洛,肮脏且微小,就像鲨鱼一样致命。
在树干之间蜿蜒的小道是一条窄窄的线,是长着角质的脚在壤土上踩出来的。这条小路和打猎用的小路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树叶清理的更干净。班加人步履艰难地走过这条道——他们是下刚果部落,在上游的丛林中从未真正适应过。特卢维尔的脚步故意装得若无其事,而爱丽丝爵士的脚步则显得笨拙,给人一种对周围环境不感兴趣的准确印象。斯派洛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打量着他的周围。他把他的手举到齐腰高,放在他的皮带上的左轮手枪上。
这片空地令人扫兴。中央的二十多间小屋被某种栅栏保护着,但第一次被包围的班加人冲了进来,把栅栏打了个大裂口。三具尸体,都是妇女,躺在外面的田里。栅栏里有更多的尸体,其中一个是纳斯卡里人,一根长长的铁矛横插在他的胸腔里。当汽船的部队到达时,大约有一百名村民,虽然浑身发抖,但还活着,被强行聚集在首领小屋前的蜂箱院子里。有几间小屋已经着火了,滚滚黑烟直冲云霄。[3]
特卢维尔盯着这一群囚犯,他们被恐惧吓得凝固了,就像在屠宰槽里发臭、变冷的绵羊一样。“是的……”他赞赏地低语。他的眼睛已经注意到,在这个村子里,一般在富裕人家门口左右两边崇拜用的偶像已经不见了。他说:“现在,关于你们所敬拜的新神,谁愿意告诉我呢?”
如同黑暗中的黑暗,新的恐惧在已经恐惧的脸上泛起涟漪。比利时人旁边站着一个老人,脸上满是仪式上留下的伤疤。他当然是一名祭司,尽管没有祭司通常有的羽毛和贝壳饰品。
他踌躇地说:“主啊,我的主啊,我们没有什么新神了。”
“你撒谎!”特卢维尔叫道。他戴着手套的指尖像一只尖牙一样伸了出来。“你们崇拜阿图,你们这些低等猿人,他是一个可怜、软弱的神,我们的机械会像掰一根棍子一样把他折断!”
人群呻吟着,纷纷从上校身边退去。老祭司一声不吭,只是剧烈地颤抖起来。特卢维尔望着天空。“奥斯特曼中尉,”他对他那魁梧的部下喊道,“离日落还有一小时左右。我相信你能让这具腐尸——”他指着祭司——“到时候再说,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至于其余的……德·弗里尼,负责给他们戴上镣铐。我们以后再决定怎么处理他们。”
露齿而笑的弗兰芒人拍了拍巴洛科的后背。两人各抓住祭司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到猴面包树的树荫下。奥斯特曼开始详细说明他需要从汽船上取的东西,巴洛科像个热心帮他父亲修理机器的孩子一样,把清单翻译成附近的土著语,口语化地念出来。
晚风缓解了一丝炎热和浓厚的气味,令人恐惧的油味和其他更容易识别的气味。奥斯特曼把一只翻倒的桶放在一盘燃烧着的硫上面,以便在不再需要的时候把它扑灭。在特卢维尔的提醒下,他还用树枝把粘着的火焰撒在祭司的生殖器上。然后,他的工作完成了,他和巴洛科走开了,拿了些冰镇马拉富。“谢谢你,中尉。”这是特卢维尔对他们成功的全部赞美。
受他们‘照料’的人——闭着眼睛,手腕和脚踝被钉在地上——正在说话。“他们来了,我们就让他们来。”他说得那样微弱而快速,特卢维尔不得不费劲地给爱丽丝夫人粗劣地念着翻译。“他们生活在森林里,不会惊扰我们的鱼,这里的森林是,是邪恶的,我们这么认为。我们觉得神明就在那里,我们不明白,不了解祂。尽管有人可能想,想住在森林里。”
这个土著人停了下来,转过头去在他身边吐成一摊。爱丽丝爵士蹲在地上,不自觉地翻着书。她拒绝用那个倒着的桶当凳子。斯派洛很少注意这个囚犯。他的眼睛不停地在空地上扫来扫去,这时他看到的是班加人和那些戴着脚镣的囚犯,以及人们身后的树。斯派洛的脸上流露出因沮丧而紧张的神色,就像一个人确信会有伏击战,但却无法做到先发制人一样。阴影开始把尘土染成子弹尖的颜色。
祭司接着说道。他的话语韵律丰富而坚定,使爱丽丝爵士联想,在特卢维尔那断断续续的法语后面,是一个有尊严和权力的人的谈吐——在他们把他打倒之前。“他们都是体有残缺之人,首先来的是个男孩,他没有耳朵,脑袋面向我,就像一颗摔落的甜瓜。他,他听到了阿图神的呼唤,按照神的旨意去做。”
“一个男人,他没有,呃,阴茎。神谕,男孩告诉他,呃,他让阿图沉睡的土地活跃了起来。”
“一个男人,只有半张脸,没有眼睛……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阿图,他说什么将要来了,呃,正在来临,他——”
祭司的音调突然上升,变得尖锐拉长,淹没了翻译的声音。特卢维尔不动声色地扇了他一巴掌,叫他闭嘴,然后用一块破布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擦去那家伙嘴里的血沫。“森林里只有三个叛军?”他问。他完全忽视了,如果他意识到祭司说的第三个男人是白人的话。
“不,不……很多人,上百,也许更多。以前我们看不到,基本看不到残缺之人,除了偶尔以及现在,呃,再次,在森林里。现在神明成熟了以及,呃,祂的信使……”
一抹锐利的阳光穿过地平线,把黑暗的林间空地染成焦棕色。大地震颤。被钉住的土著人开始尖叫起来。
“地震?”特卢维尔惊异地脱口而出。热带雨林的树木没有较深的根来保持直立,所以一场飓风或地震就会把最高大的巨树像打谷场的稻草一样驱散。
爱丽丝爵士的脸上露出忧虑和惊慌的神情,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上摇摇欲坠的猴面包树。她的书打开着,她从书中读出音节。她停了下来,翻了个页,书页在夕阳的映照下展开。但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大地也剧烈地震动。祭司被他的恐惧紧紧包围着,他已经尖叫的喘不过气,再也呼吸不了另一口了。
“光!”爱丽丝爵士喊着。“看在耶稣的份上,光!”如果特卢维尔听到黑人、守卫和囚犯都在因恐惧而连祷着,他不会明白为什么。斯派洛就像戴着骨头面具般面无表情,他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用大拇指捏着它,把它点着了。蓝色的火焰在纸上跃动,就像地面的运动让枪手保持住了它的稳定。当爱丽丝爵士又开始对她的人类听众说些毫无意义的话时,光线照亮了她紧梳的发髻。
泥土聚成一条触手,从囚犯的下方喷出,将他抛向天空。一只手和手腕仍深深连在一根木桩上,落在下面。
在他们头顶上方两百英尺的地方,它的触手停住,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般炸裂了。当地面震颤时,爱丽丝夫人向后倒了下去,尽管书从她手中掉了下来,她还是能够说出必要的最后一句。冲向地面的爆炸波也把猴面包树炸得粉碎。斯派洛,唯一能站在起伏的大地上的人,也被冲击波震倒了。他碰撞翻滚着,但手里仍然握着那两把手枪,他瞄准了被光线照到的触手余影。
后来,他们断定那皮肉烧焦的味道一定是祭司的,因为没有其他人受伤或失踪。那条触手只在土上留下了一缕沙尘,散落在由人造闪电的热量所形成的一条绿色玻璃周围。
特卢维尔上校站了起来,在臭氧的恶臭中咳嗽起来,这种恶臭和硫磺的味道一样刺鼻。“德·弗里尼!”他喊到“给我们找一头魔鬼养的伥猪,带我们去叛军的定居点!”
“你还能找谁来领你去呢?在见过了这一切之后。”爱尔兰女人问道,她跪了下来,掸掉落在地上的书卷上的灰尘,好像她关心它更胜性命。
“见过这一切?”特卢维尔重复了一遍。“他们看到了什么?”他声音里的愤怒使夜莺们暂时安静下来。“他们不会给我们带路,因为他们中的一个被压碎、撕裂、烧毁?难道我自己没有做过百来次这样的事吗?如果我们喂了它们二十副它们自己的肝脏,呸!那第二十一个人也要带我们去,他之后的人也一视同仁。这场叛乱必须结束!”
“必须如此,”爱丽丝爵士低声说道,她像赢得了一场战斗的冠军一样站了起来,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就在眼前。她看上去不再虚弱了。“如果想要一个月以后地球上还有人类存在的话,那就必须这样。”
地面微微颤动。
森林里除了跳舞的人在火堆旁投下阴影外,什么动静也没有。火焰的光在树叶和树干上跃动蔓延开来,在闪烁的火光下,它们呈现出畸状的姿态。
不过在光芒下,它们并不比跳舞的人更畸形。
有三个人从高高的、颤动的纳焦基藤脚手架上俯视着舞会。他们全身赤裸,所以很轻易就能辨认出他们的肢体残缺。德·弗里尼看到一个人,他苍白的身体在火光中闪着橙红色的色泽,把他吓了一跳;但那个人的面容尽毁,无法辨认。此外,他比起比利时人曾经认识的那个胖乎乎的商人瘦多了。[4]
这片空地是丛林中四分之一英里长的洼地。小屋,仅仅是用树叶搭成大体框架的棚屋,而不是普通村庄那样在它旁边围绕着蜂房。如果一切顺利,特卢维尔的土著兵被部署到小屋外,奥斯特曼的队伍则紧紧包围三段。一有信号,大家就准备好冲锋。
这儿甚至连一道阻拦矛兵的栅栏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农作物。空地上的地面光滑而坚硬,脚下践踏着成千上万的仪式图案,就像现在围绕篝火构成的图案一样。进,出,绕,瘸腿的男男女女,如果他们只有一只脚,他们就蹒跚缓行;他们踉跄着,弯腰驼背,扭动着身体,因为鞭笞留下的疤痕中,出露的骨头正闪闪发亮;如果他们自己的眼窝空无一物,他们就摸着前面舞者的动作模仿。
没有音乐,只有那些有舌头的人反复呼喊着:“阿图!阿图!”
“这些世上的渣滓。”德·弗里尼低声说。“低额头,厚下巴;皮肤是猴子毛发下的颜色。你的达尔文先生关于人类由猿类进化而来的说法是对的,爱丽丝爵士——如果这些野兽确实是人类的近亲的话。”
“不是我的达尔文先生。”爱尔兰女人回答。
克鲁人侍者现在已不再穿燕尾服,而是裹着腰布,站在三个白人后面,提着一盏嘶嘶作响的提灯。然而,爱丽丝爵士还不敢打开它的遮光板,而是紧张地用手指在打开的书的页边空白处摸来摸去。另外三个黑人,只带着刀,站在德·弗里尼旁边,充当传令官,以防哨声信号不够用。上尉的其余部队隐蔽起来,沿着树的边缘分散在他的两边。
“我不喜欢这样,”斯派洛说着,把左轮手枪的皮套移了一毫米,以确保它们能在枪套里没有阻隔。“周围的黑人太多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是下面那群暴徒的一员,打猎什么的回来得很晚。要是有哪个黑鬼在黑夜里跑来,我就让他吃上一颗。”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不许开枪。”德·弗里尼厉声说。“上校也许在发号施令,奥斯特曼也许需要帮助——就算没有哪个傻瓜杀了我们的传令官,这件事也已经够危险的了。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你说话了。”一丝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斯派洛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
比利时人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空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看到你在找的那个神。”
爱丽丝爵士撇了撇嘴。“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看到一个偶像,”她说。“你不会看到的。阿图不是偶像。”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该死的神呢?”德·弗里尼恼怒地问道。
爱尔兰女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也许祂根本就不是神……以及阿尔哈兹莱德提到的其他东西。称它们为癌症吧,很久以前就在地球上蔓延了。当然不是生命,甚至不是事物——而是能够塑造、扭曲事物,使之成为类似生命的东西,并且生长、生长、再生长。”
“可是长成什么呢,夫人?”德·弗里尼追问。
“长成什么?”爱丽丝夫人厉声回答。她的眼睛里闪着她的土匪祖先们突然流露出来的傲慢,他们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深信不疑。“渗入这颗星球,这个地球,如果不加控制的话。今晚,我们将知道它们是否还能再被控制一次。”
“那么,你真的相信咯。”德·弗里尼一边开口,一边卷着他华丽的胡子,想找一个不那么无礼的措辞。“你相信巴刚果人在崇拜一种生物,如果你不阻止它,它将开始统治世界?”
爱丽丝爵士看着他。“不是‘统治’世界,”她纠正道。“而是成为这个世界。这个东西,这个种子在丛林中被那些比我能猜想到的更堕落、愚蠢的人的行为唤醒……这种存在,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像霉菌穿过面包一样渗透到我们的世界,直到这个星球变成一团黏稠的烂泥,绕着太阳飞驰,将触肢伸向火星。是的,我相信,上尉。你没看见昨晚村里发生的事吗?”
比利时人只是困惑的皱起了眉头。
一声银铃般的音符从宽阔的空地上传来。德·弗里尼咕哝了一声,然后把他的长水手笛子放在唇边,就在奥斯特曼用笛子传信时,他发出了回答的声音。
随着曾经坚硬的土地在人们的重压下浅凹,舞会被瓦解了。
森林守卫从林线中冲了出来,阿尔比尼步枪的轰鸣声不时打断他们的喊叫声。“光!”爱丽丝爵士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命令道,提灯把它明亮的光撒在她手里的书上。脚手架移动了,似乎直接沉入地下,变成了水一般的液体。在最后一刻,上面的三个人手挽着手,得意洋洋地喊道:“阿图!”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在像头骨缝合线一样复杂的波浪中,空地的土壤中出现了什么动静。一个尖声大叫的班加人举起长矛,向最近的舞者刺去,以一条颤动的线穿行着。那声音像浪花一样掠过他的身体,他又用一种不同的声调尖叫起来。他的黑头长矛在地面上晃了一会儿。接着,它也被一声微弱的扑通声吞没了,只留下了一抹血迹。
爱丽丝爵士开始用单调的声音吟唱,让原本讲流畅爱尔兰语的舌头塑造出一种根本不似人类的舌头能发出的语言。一阵大地的震动向她和她周围的人袭来。它带着一种可怕的必然性,就像鱼雷的航迹。斯派洛的双手弯曲。德·弗里尼呆呆地站在那里,哨子还在嘴边,他拔出了手枪,但却把它忘记了。
三个传令官看着迎面而来的动静,互相看了看……消失在树林里。克鲁人两眼发白,扔下提灯跟在他们后面。爱丽丝爵士比斯派洛反应更迅速,她跪了下来,用脚把灯扶正。经过长时间的反复练习,她把铭刻在记忆中的那个公式一字不漏的描绘了下来。
三米开外,一团白色的火苗扯开了一个笼罩着穿梭在土壤中的死亡的十字架。这条蜿蜒的痕迹又被驱回到空地中央,就像被二硫化碳吹走的蚂蚁。
德·弗里尼惊讶地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蹲着的女人,她的灯光照在她书页上的黑字上。“你做到了!”他喊道。“你把那东西停下了!”
空地的中央向夜空隆起,头顶上的篝火碎片像雨点般落下。人们尖叫起来——有些人被火点燃了,有些人被从高耸的中心伸出的触手缠绕着。
爱丽丝爵士继续吟唱着。
灌木丛中骚动着。“上尉,在你身后。”斯派洛说,他脸上带着微笑。德·弗里尼转过身来,对这一挑战做出反应。灌木丛分开了,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七个武装的土著人。离他最近的人用一只脚和一条树桩做的假肢走路。他左手握着一把温彻斯特卡宾枪的枪托;它的枪管是由他的右手腕支撑着的,因为在他本应是右手的地方仅余一个球状的旧伤口。
德·弗里尼举起他的勃朗宁手枪,朝那个土著人的胸膛开了三枪。黑黝黝的皮肤上出现了血点,就像又多了一个乳头。黑人咳嗽了一声,猛地扣动了自己武器的扳机。卡宾枪离比利时人的胸膛太近了,枪口吐出的火舌把比利时人向后击飞的时候,点燃了他衬衫上的亚麻布。
斯派洛咯咯地笑着,朝土著人的鼻梁开了一枪,猛地将他的头转了个向,仿佛有匹马踹了他的脸。其他黑人也行动了起来。斯派洛用足以应付加特林机枪的连续火力将他们击杀。巨大的左轮手枪交替地发出砰响,斯派洛用每一次橙色的枪口火光为他的另一只手照亮另一个目标。只有他的子弹快要打完的时候,他才停止射击;除了一群刚死不久的、扭动着的尸体,什么也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白烟和死亡的腐臭味。在笑着的枪手后面,爱丽丝·克里亚女爵士继续吟唱着。
脉动着,升起着,比围绕着它的最高大的林木更高,那个约有五十英尺厚的柱状物,主宰着地球的黑夜。一根人造闪电的矛穿刺一下,然后一擦而过,在众目睽睽下让下面的混乱凝固了。主颈的基部长出了一圈赤红而金黄的卷须,上面裹满了闪闪发光的水晶。它们像丝绸一样柔韧地蜿蜒在争斗者们中间;当它们聚拢时,则像磨盘一样聚合相挤,把鲜血溅到中央的柱状物十几码高的地方。这些卷须并不把森林卫队和其他为阿图起舞的人区别对待。
爱丽丝爵士停了下来。柱状物在天空中起伏弯曲,它的顶端像就一只正在狩猎的恐龙的鼻口。斯派洛发出嘘声:“看在上帝的份上,币尺!”他举起了一把左轮手枪,但他知道那是没用的。
爱丽丝爵士又说了五个词,把书用力扔了下去。地面在一阵烧灼的火焰中爆炸了。
这不是一件轻率的事。火花嘶吼着,熊熊燃烧着,仿佛这片空地是一个大锅,神把熔化的钢水倒进大锅里。阿图的黑色柱身剧烈扭动着,就像一条被钉在篝火上灼烤的眼镜蛇。这儿并不闷热,但这亮光灼伤了眼睛,让裸露的皮肉蠕动着。
就像一颗突然炸裂的羽状实,阿图向中心内吸、收缩。大地塌陷了,仿佛失去了移动的能力,也失去了所有的硬度。起初,这块土地只是略有下陷。现在,它的中心开了个大口子,像一处流尽了脓液的疖子,这是一柱扭曲的柱状物,由它先前穿过大地的塌瘪血管供养着。[5]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一阵相对的静默后,又发生的爆炸。随着一声巨响,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然后,千吨的岩石和泥土被身后火山喷发般的力量抛向天空。在大地曾因虚假的生命震颤之处,无数细丝紧随着大的团块延展着。在某些地方,它们撕裂地表,没入林区足足千米。过了一会,沙尘和土砾开始下落,较轻的颗粒在树冠上印下了长长的槽痕,而较重的岩石则在层层树叶的阻挡中沙沙作响。但那只是泥土,和方圆几百英里的土壤没有什么不同,树木在那里扎了根,从无生机的地方汲取活力。
“如果你没有杀死它,那就惨了。”斯派洛低声说,惊奇地盯着新出现的大坑。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弯银钩映照着月光,满目疮痍,大量的森林守卫从他们逃离的丛林中跌跌撞撞地回来了。有些人一边在同伴和起舞者的尸体中拣选,一边互相开着玩笑。
“我什么也没杀死。”爱丽丝爵士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再加上她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声音显得很低沉。“外科医生没法杀死癌瘤。他们只是把能找到部分的都切除了,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些剩余的会再生长和扩张……”
她抬起头来。特卢维尔上校正从空地那边向他们走来。他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沿着中间的沟槽走,带着一群班加人和一个两岁的孩子,他们一定是在某间破屋里找到的。一个人拎起孩子的脚踝,让他的血从裂开的喉咙中流出,而他的同伴则在捡柴火。
“但是,如果没有崇拜它的人,”爱丽丝夫人继续说,“如果没有把种子催生成一种生长物的人,那就……人类的终结,生命在这里的终结,在任何意义上,你或我,或那些在那儿的人,都会认识到它……阿图归来的时间会比我们的寿命更长。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让自己完全投身于这个本来会先毁灭他们的不详之物中去?”
斯派洛又咯咯笑了。爱丽丝爵士的目光从走近的比利时人身上移过来,想看看枪手脸上是否流露出什么幽默的表情。
“是这样的,”斯派洛说。“如果他们是邪恶的,我想我们就是善良的。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就是这样。”
他继续咯咯笑着。班加人们的笑声在空地上回响,他们把孩子扔到一块浓痰上。他们挫尖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David Drake)
↑ 克里斯托弗会由詹姆斯·凯勒神父于1945年创建,通过广播节目(1945年起)及ABC电视台“你能改变世界”节目(1952年起)进行思想宣传,凯勒神父不仅试图接纳那些信奉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人,而且尤其要接纳那些他称之为“亿”(hundred million)的人;那些与任何有组织的信仰没有任何联系或个人信念因痛苦的经历而变质的人。而“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燃起蜡烛。”这句名言出自美国进步女作家与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1885-1970)。
↑ Chicotte,殖民者用太阳下晾干的生河马皮裁剪出的边缘锋利的硬皮,做成的形状如螺旋拔塞器的鞭子。Chicotte一般用来抽打“犯人”裸露的臀部。这种鞭子抽下去,会留下永久性伤疤。抽25下就会让人失去知觉,100下或100下以上——这种惩罚并不罕见——往往会置人于死地。
↑ Naskari,没找到相关资料,可能是某种已经灭绝或将近灭绝的人种
↑ njogi cane,不知何物。
↑ puffball,译成羽状实是考虑到非洲地处热带,羽状用于表示植物的叶脉状态,多见于热带丛林。